今天在医院,真的可厉害了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六点四十出门的。”
她说,“我是一路跑回来的。”
“三床。”
她说,“就是我上礼拜被挡回来那一床。
我今天去的时候先在床边站了一下,我先跟里头那个老太太说了一句——我说我要给您换药,凉一点。
那个人这回没拦我。”
“哪个人?”
“上礼拜把我挡回去那个家属。”
她说,“他就站在床尾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。
我换的时候手没抖,按本子上那七步走的,一步没落。
换完了老太太拉着我的手,说了一句小护士手轻。”
“手轻。”
“我洗手洗到腕上,洗了两遍。”
她说,“我不愿意人家闻见手上的味儿。”
“我先绑的袖带,绑了两圈半,我怕绑松了量不准。”
她说,“量出来一百三十八,八十二。
我把数记在本子上了。”
“我今天从那个家属跟前走过去的时候,他往边上让了一下。”
她说,“我上礼拜不敢从他跟前过。”
“陈老师从我后头走过去的时候没说话,我回头看了一眼,他在我那个本子上写了一笔。
我们护士长从走廊那头过来,脚步在我旁边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”
她把桌上那个本子拿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。
那一页最下头有一行铅笔字,就一笔,像随手勾的一下。
“这就是那一笔。”
她说,“我看了八遍,看不懂。
可他是当面画的。”
“留着。”
我说。
“我留着。”
她说。
“我走的时候那个老太太问了我一句。”
她说,“她问我明天是不是还是我来。
我说我明天休班,后天我来。”
“叶柔姐那句话,我这礼拜才用上。”
她说,“她说你别跟人家争,你站边上看着。
上礼拜我就照着她说的站着,什么也没干;这个礼拜我先跟人家说了一句,人家就让我干了。”
“我上礼拜站在那张床边,站了五分钟,什么也没干。
今天我站在同一张床边,我一个人干完了。”
八点二十,楼道里响起叶柔那双白皮鞋的声音,一级一级上来,在604门口停住。
我出去,站在自己门口。
她一手拎着保温杯,一手在布袋里掏钥匙,掏出来先看见我,又看了一眼我身后那扇门。
“我今天连了半天门诊,下午又被叫去开会,站了一天。”
她说,“我这两条腿今天不认识我。”
“会开到几点?”
“七点半。”
她说,“念了一下午文件,我一句没记住。”
“吃了没有?”
“科里那个五块的盒饭。”
她说,“好累,我进去就躺下睡觉,别打扰我。
明早上还有半天班。”
她把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两下,进门前又回头看我一眼。
她说,“明天六点半我还得起来。”
她进门的时候布袋口那截纸角露出来一点,被门框蹭了一下。
那点白我没问。
604那扇门合上。
隔着门能听见她把钥匙挂在门后那只挂钩上,金属碰了一下。
我回屋门口,晓萌已经把鞋穿上了,一只脚还踩着拖鞋后跟。
602那边的门开着,林晚站在客厅那张桌子边上,手机拿在手里,屏幕亮着。
“今天不做饭。”
她说,“我点了。”
“点的什么?”
她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对着我们。
那【必胜客】三个字是红的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
她说,“我下楼拿。”
她说完把手机扣在桌上,拿了钥匙出门。
回来的时候一手拎着两个扁盒子,进门先把盒子搁在桌子正中,撕开那一层纸,把里头的纸垫一张一张铺平,铺完才把盒子推开。
晓萌从我胳膊后头探出脑袋,看见【必胜客】三个红字,嘴里拖出一声长长的“哇塞”
,人已经从门口蹿出去,一只拖鞋掉在我们这门口,她没回头捡。
“林晚姐。”
她站在602门口这么叫了一声。
她进了屋先绕着桌子转一圈,数了两遍盒子,问了一句几只鸡翅,又问有没有那种卷边的饼。
问完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脚尖一点一点地颠。
“叫不叫叶柔姐?”
她问。
“你去敲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