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影里,上身褪去了外套, 柔软的黑色毛衣让他更隐蔽地藏在角落里。
不会有人现这里站着谁。不会有人受到拘束。
楼烟蔷漫不经心地扫了那三个问题, 胸中已有答案,腹中拟稿,却听见方南雁的声音念出了他心中所想。
“老师提出这三道数据,意味着大家足够优秀, 后续结合灰星驻扎基地的环境数据进行实地分析……”
方南雁站在台上, 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截教棍, 从容地侧着身子, 点出最具影响力的七项综合数据。
他不紧不慢吐词清晰, 一字一句为学生拨云见雾,熟稔自信地淡笑。
楼烟蔷看了他半分钟才现他手里根本没有什么教棍, 那只是一截长长的脆脆的零食。
随着方南雁把数据内涵的逻辑捋顺, 学生的呼声节节攀高。
本该嫌他们聒噪, 楼烟蔷却盯着方南雁淡然的笑容出了神。
他的视线穿过挥舞着双手兴奋蹦跳的apha, 穿过埋着头做笔记的oga, 穿过为方南雁调试设备的beta,看到了三年前的方南雁。
学生时代的小方很忙,在教室、医院、兼职、竞赛、宿舍这五个地方连轴转。
但楼烟蔷知道,再忙他也能捋顺时间的逻辑。
可时间并没有善待小方。
孙威死的那一天,特助说孙威死于心脏动脉破裂, 是方南雁用玻璃生生捅穿的。
楼烟蔷看过那碎玻璃。它并不锋利,它甚至是钝的。就像方南雁这个蠢东西,笨拙得像路边的小石头,不起眼,没有杀伤力。而孙威是个五大三粗很结实的apha。
一块任人欺凌的小石头,得多恨这个人才能硬生生把一块钝玻璃塞进apha的心脏里。
十指连心,被钝玻璃带走血肉,他像是感受不到疼,死命把玻璃往孙威胸腔里捅。
于是楼烟蔷动动手指,很轻易就掀开蒙在方南雁头上的面纱,得知方南雁当年退赛的真相。
他没有退赛,他一直有参与,模型是他做的,分析报告他写的,获奖名单没有他。
台上畅所欲言的apha,在ili最小的展厅里收获三年前就该他拥有的掌声和拥趸。
他本是很生气,气方南雁擅作主张,气到想掐住他的脖子问他:我到底哪里亏待了你,你要当着我的面做别人的武替。
可看到方南雁的这一刻,楼烟蔷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:小方本该是个很幸福的人。
能给身边人可靠的安全感,脑子很活很会解决问题,有时候很笨很傻很天真但哪怕他破产了小方也真心想养他。
这样的人合该拥有幸福的人生。
但他的小方很拮据,跟了他许久改不掉穷酸劲,非要去当那个破武替。
如他一般很用力活着的人居然拥有不了幸福。
以方南雁为界,会有很多人不如他聪明、不如他帅气、不如他心智坚毅,若方南雁拼尽全力都活不好,那这条界限之下的许多人该是怎样生活着?
是什么把他们变成官方数据里不美丽的负增长。
不。
是什么碾碎了他们的人生。
此时再想起“幸福”,他咀嚼过的二字吐给旁人,没有人接住,它便在角落里腐烂。
轻描淡写的祝福倒成了诅咒。
耳鸣严重了,楼烟蔷调整耳边的设备,把过滤噪音的档位开到最高。
小厅里太吵了,学生们挤在全息设备前,七嘴八舌地问方南雁。
“学长,分析报告上有不懂的还可以问你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“那太不好意思了……模型和设备都让学长破费了,我们在学校商量了,想把国奖的奖金转给你。”
“不行喔,职务不允许。”
眼看时间不早了,组长准备安排返校。
大家意犹未尽,有人起哄道:“学长,这么晚了,嫂子不催你回家啊?”
更有挑衅者:“学长喝酒了哎,嫂子不来接你呀。”
再来挑衅者:“学长学长,嫂子是不是不疼你啊”
方南雁被他们逗得面红耳赤,心底刚闪过一个“楼”字,视线就被角落里倚着的人吸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