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原本还有一个小型展览。
那是子涵排好的最后一个室内景点。展场不大,墙上挂着高雄旧街区的照片,另一侧则用模型重现不同年代的房子。
我在一栋缩小的老透天前停了很久。
模型二楼有一扇很小的窗。窗框是深色的,后面甚至黏着一片只有指甲大小的布,假装那是一道拉起来的窗帘。
它和安平那栋房子其实一点也不像。
我还是想起了那扇原本属于我房间的窗。
〖要不要去看别的?〗
【不用。】
〖前面还有摄影区。〗
【嗯。】
我嘴上答应,脚却没有立刻动。
子涵没有问我又想起什么。她只能感觉胸口慢慢沉下去,并不知道那片只有指甲大的窗帘,究竟替我拉开了哪一段记忆。
过了一阵子,我自己往前走。
展览结束时已经接近傍晚。
外面的阳光不再像中午那么刺眼,天空由白转成带着一点橘的淡蓝色。站在骑楼下,能看见长长的日光斜过街口,把对面建筑的影子一路拖到马路上。
子涵在脑中替我报下一个地址。
〖再走七分钟有一间店,我本来排——〗
【要不要去海边?】
她停了。
〖现在?〗
【嗯。】
〖我原本还有一个地方。〗
【不去也没关係。】
〖你怎么突然想去海边?〗
我抬头看着街道尽头那片被夕阳染淡的天空。
【就突然想去。】
子涵没有立刻答应。她先叫我打开订房资料,确认民宿最晚入住时间,又查了从这里到渡轮站的路线。
〖来得及。〗
【所以?】
〖走啊。〗
【妳不是还有行程?】
〖今天不是你带我吗?〗
她说得理所当然。
好像临时少去一个景点根本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这个念头是我提出来的。
我们到渡轮站时,夕阳已经往海面靠近。
人很多。机车一台接一台排进船舱,游客则沿着另一侧上船。我站到靠边的位置,一手压着新买的帽子,另一手抓住栏杆。
船离开岸边后,风一下变大。
长髮从肩后全被吹到脸上,有几根甚至黏住嘴角。我甩了两次都没弄开,最后只能狼狈地用手拨。
〖你不要整颗头乱甩啦。〗
【不然怎么办?】
〖先把头髮抓好,再往后拨。〗有一瞬间,我几乎想问她怎么能每天忍受这些东西。可海风里带着咸味,船身在水面上轻轻起伏,远处的港口慢慢被拉开,我忽然又觉得有长髮好像也没有那么糟。
至少风穿过髮丝时,那种触感是我以前没有感受过的。
〖帽子压好。才刚买,不要第一天就掉进海里。〗
【掉了再买妳喜欢的那顶。】
〖现在知道我选的比较好了?〗
【我是说掉了再说。】
船靠岸后,我们跟着人群往外走。
从渡轮站走到沙滩还有一段距离。沿路的摊贩和游客比我预想中多,空气里混着炸物、海水和防晒乳的味道。子涵原本还会告诉我哪间店拍过、哪个角度比较好看,越靠近海边,她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少。
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但我感觉得到,她的心情比下午在展场里轻了。
到沙滩后,我脱下鞋子,拎在手上。
第一道浪只淹过脚背。
水比想像中凉,脚底的沙在浪退时一点点陷下去,像整个人被海水往前拉。我没站稳,往旁边踏了一步,洋装裙襬被风扬起,新买的软帽也差点飞走。
〖帽子!〗
我赶紧抬手按住帽缘,另一隻手还提着鞋,姿势狼狈得连自己都想笑。
【妳怎么没有多长一隻手?】
〖你怎么不把鞋放岸上?〗
【被拿走怎么办?】
〖谁会偷一双女生的鞋啦。〗
【妳那双不便宜吧。】
〖你居然记得?〗
【妳买的那天一直嫌钱包很痛,我想不记得都难。】
她笑了。
那股笑意不是声音,而是从胸口轻轻往外散。海风还在吹,水又一次漫过脚背,我沿着浪的边缘慢慢往前走。
对外人来说,只是一个女生独自在海边踩水。
可每一道浪碰到皮肤,都是我们一起感觉到的。沙子从脚趾间流走,风掠过手臂,夕阳的光落在视野里,也同时落进两个人的记忆。
我们走了一段,才回到较干的沙地把鞋穿好。
〖走啦,不然到民宿会太晚。〗
【等一下。】
〖怎么了?〗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