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暗下来。
静思斋的屋子里点上了灯。
秦素玉坐在桌前,她右手手腕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,大拇指的指腹被新刀柄磨破了皮,渗出一点血丝。
王嬷嬷站在旁边,看了好一会儿,叹气出声。
“姑娘,歇歇吧。
这都刻了一整日了,再刻下去,手腕要废了。”
王嬷嬷递过去一块热毛巾。
秦素玉没接毛巾,视线没离开石面。
“嬷嬷,还差几个字,这块练手的石头就刻完了。
我得趁着手感在,把边款的字形摸透。”
她心里算着日子。
安王世子给的期限也不算宽裕,但能早日刻完就尽量早日完成。
这根稻草她无论如何不能错失。
王嬷嬷见劝不动,只能拿着毛巾退开。
“那老奴去大厨房提晚膳。
姑娘若是累了,便歇着等老奴回来。”
“嗯,去吧。”
王嬷嬷提着食盒出了院子。
大厨房在这个时辰最忙。
各房的丫鬟婆子都在排队等膳。
王嬷嬷不敢与人争先,规规矩矩排在后面。
等她提到静思斋的食盒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刚走过夹道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长风手里提着一个三层的紫檀木食盒,
“长风统领。”
王嬷嬷赶紧让到一边。
长风停下步子,看了看王嬷嬷手里的食盒,往静思斋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“嬷嬷也这么晚拿晚膳?”
长风随口一问。
王嬷嬷自认为自己和长风也算熟稔,正愁没人倒苦水,皱着眉不等他问就开始汇报起来。
“统领不知道,姑娘今日为了练习刻边款,简直是拿命在熬。
从早坐到晚,连口水都顾不上喝。
右手手腕肿得老高,虎口都磨破了。
老奴劝也劝不住。”
长风听完,没作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紫檀木食盒。
这里面装的是大厨房特意给大公子炖的鹿茸乌鸡汤。
大公子今日从外边回来,就一直在书房坐着不动,心情十分糟糕样子。
他又看了一眼王嬷嬷手里的普通食盒。
清客的膳食,大多是一荤一素,一碗普通的萝卜排骨汤,静思斋这边,有了公子交代,才勉强又加了一个肉菜。
秦姑娘为了刻好世子的印,没想到这般刻苦。
长风把紫檀木食盒放在石板上,掀开盖子,端出一个白瓷炖盅。
“嬷嬷,把你食盒里的汤端出来。”
王嬷嬷愣住,“统领,这是做什么?”
“换汤。”
长风不由分说,揭开王嬷嬷的食盒,把里面那碗萝卜排骨汤端出来,放进自己的紫檀木食盒里。
然后把那盅鹿茸乌鸡汤塞进王嬷嬷的食盒。
“拿回去给秦姑娘补补身子。
这汤熬了一下午,最是养人。”
长风盖上食盒,提起紫檀木食盒,转身就走。
王嬷嬷站在风中,半天没回过神。
长风统领今日怎么这般反常?
换做往日,听到姑娘手肿了,他定要多问几句,甚至拿些药膏来。
或者转达几句大公子的关心。
今日倒好,一句话没说,换了汤就跑?
王嬷嬷提着食盒,满心疑惑地回了静思斋。
听竹轩书房。
长风把食盒提进去,把饭菜一碟碟摆在书案旁的小几上。
苏绍安放下书,走过来坐下。
他拿起筷子,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视线落在那个青瓷大碗上。
萝卜,排骨。
汤色清淡。
苏绍安抬眼看长风。
长风站得笔直,眼睛盯着房梁。
大厨房给听竹轩的例汤,从来没有萝卜排骨这种清淡的汤物。
“大厨房今日换厨子了?”
苏绍安问。
长风咽了口唾沫,如实话,“回公子,属下回来的时候遇到静思斋的嬷嬷,秦姑娘近日练印刻苦,汤却格外清淡,便自作主张把您的汤换给她了。”
【公子,您要骂便骂吧,秦姑娘只怕也喝不上几回这靓汤了。
】
苏绍安淡淡嗯了一声,并没计较。
她手伤刚好,又在练习边款,定然很费神,应该进补。
他拿起汤匙,舀了一勺萝卜排骨汤,送进嘴里。
味道寡淡,排骨还有些柴。
“日后,你把我的汤,都换去静思斋,秦姑娘确实该汤养。”
交代完,他面无表情地把一整碗汤喝了个干净。
长风应是,别的再没多说一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