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截燃烧的椽头便砸下来,将她们来时的地面穿了个洞。
西墙开始向内倾斜。
“过不来了!”
长风在外喝道,“走东边!”
方才被火封住的东窗已让街坊从墙外泼出一条湿路。
何逢生用卸下的门板撞断窗框,门板一头搭进屋内,像一座歪斜的短桥。
沈照檀解开井绳,把柳嬷嬷推上门板。
长风从窗外探进半个身子,抓住老妇双臂。
何逢生与两个街坊在后面扯,硬将人拖了出去。
屋顶又是一声巨响。
沈照檀才踏上门板,身后的横梁便彻底烧断。
砖墙、木架和半边承尘一齐坠进西厢,火星从窗洞喷出。
长风扑上来抱住她的肩,两个人滚下门板,摔进满地泥水。
青黛立刻用湿毡盖住她的裙摆。
街坊七手八脚将柳嬷嬷抬到巷口。
里正起火时便叫人去附近医馆请人,此刻一名背药箱的医者刚赶到。
他剪开老妇右腿裤管,确认骨头未断,只是挫伤与灼伤,才叫人将她平放。
火势终于被断在东边两间屋外。
西厢却保不住了。
废染坊夹道连同半堵旧墙塌成一片火坑,水泼下去,只激起带着漆味的黑烟。
木匣埋在最深处,再看不见半点影子。
盐课皂隶原想叫人下去翻看,被里正指着仍在开裂的西墙拦住。
又一块砖当着众人的面落进火坑,差点砸中探路的水夫。
皂隶只得命书手记明塌处方位,拉来两根晒衣竹竿横在缺口前,申明火透以前谁也不得擅入。
长风当众摊开双手。
他们从宅里救出的只有柳嬷嬷,既没有借火私藏东西,也没有把那只匣子悄悄送走。
今夜之后,即使火坑里还能剩下什么,也须在里正、盐课差役与街坊眼前一同清理。
柳嬷嬷醒过神,第一句话仍是:“箱子呢?”
“没拿。”
沈照檀道。
她的掌心被热梁烫红,袖口也割破了,答得却没有半分迟疑。
柳嬷嬷闭上眼。
两行泪从满是烟灰的脸上滚下来,半晌没有出声。
沈照檀没有劝她。
烧掉的是不是旧账尚且不知,可那确是老妇守了十五年的念想。
选人不等于死物不值得痛惜,更不等于这一场火没有夺走东西。
巷中仍有人传水。
里正守着方小川的门板,盐课皂隶立在一旁,连纵火者混进人群踢翻水桶的事也一并记下。
今夜这场火有人看见,有人救过,也有人清楚她们从火里只带出一个受伤的老妇。
柳嬷嬷再次睁眼时,目光落在沈照檀缠着湿布的手上。
“你连匣里的东西都没看清。”
她哑声道。
“来不及,也不该拿你的命换着看清。”
老妇望向已经塌陷的旧宅。
火光照着她苍老的侧脸,许久,她才第一次放下那层又硬又冷的称呼。
“姑娘。”
沈照檀抬起眼。
柳嬷嬷喘了一口气,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进夜风里。
“夫人留的路,不在那只怕火的匣子里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