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。”最年长的那个说。
“你们下山,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可能会死。”
“知道。”
清仪看了他们很久。
“那走吧。”她说。
十七个人跟着她,走了八百四十级石阶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——山门的匾在夜色里看不见,只能看见松林上面一片黑。
那一夜,道宫里少了一个人,和十七个弟子。
第二天早上,掌教让人把清仪的牌子从客卿的名册上取下来。
取的动作很慢,因为他看不见。
他摸着那一页,摸到了“律清仪”三个字,然后把那一页撕了下来。
撕下来之后他没有扔。
他把那一页折好,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内城的西门开了一次。
开门的令是女帝下的。
门开的时候,门洞里站着十八个人。
为首的那个穿一身青袍,袖口挽着,手里没有兵器,背上背着一个布包。
守门的兵认不出她是谁,他只知道昨天夜里西边山上的灯亮了一整夜,今天早上就来了这十八个。
红魇在城楼上看见了她们。
她认出了走在最前面那一个。六年前在皇宫里,女帝设宴,那个青袍的女人坐在女帝左手边,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头都往对方那一边偏一点。
那天晚上红魇问过女帝:“那一位是谁。”
女帝说:“朕的朋友。”
红魇当时愣了一下,因为女帝从来没有用过“朋友”这个词。
“她叫什么。”
“律清仪。”女帝说,“道宫的客卿。”
“道宫的人不下山。”
“她下过一次。”女帝说,“为了朕。”
红魇当时没有问那一次是什么事。
清仪见女帝,是在当天下午。
地点不在议事厅,在内城的西墙上。女帝是走上来的——她已经很久没有上过城墙,走到一半的时候扶了一下墙。
清仪站在城垛边,看着外面。
外面是外城。外城已经不叫外城了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女帝问。
这是她们那天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三天。”清仪说。
“三天做什么。”
“等风。”清仪说,“南疆的风三天之后会转向,从南往北。兽族的东西靠鼻子找同伴,牠们的鼻子比眼睛好用——风一转,牠们闻不到彼此,阵就要乱。乱的那一炷香,是我要的。”
“一炷香够吗。”
“不够也要够。”清仪说。
女帝看着城下。
“你有几成把握。”
“三成。”
女帝没有说话。
“三成,”清仪说,“比零成好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转过身,靠着城垛坐了下来。
她从背上的布包里取出一支笔、一块很小的砚。
砚里没有水,她让人从城楼上提了一桶水来,倒了半碗。
然后她就在城墙上磨墨。
风从城外吹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把头发别到耳后,继续磨。
女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在写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阵图。”清仪说,“三天,要画完四十九张。”
“画在哪。”
清仪抬起头,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砖。
“画在纸上。”她说,“画完之后烧掉。灰撒在阵里。”
“为什么要烧。”
“因为这些东西不该留在世上。”清仪说,“用一次就够了。”
女帝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女帝在她旁边坐了下来。
第三天夜里,风转了。
那天夜里的事,城墙上的人看到的不多。他们只看到三件事。
第一件:内城的南门开了一条缝。
不是全开,是开了一条刚够一个人侧身出去的缝。出去的是一队人,大概八百,全部是禁卫。他们出城之后不举火,摸黑往南走。
第二件:南边的天亮了一下。
不是天亮。
是南边有东西亮了——先是一线,后来是一片,那片光是青白色的,亮过之后就没有了。
亮起来的那一瞬,城墙上的人能看清自己手掌上的纹。
第三件:天亮之后,外城的声音停了。
那十一天里,城外一直有一片嗡,从早到晚不停,晚上也不停。那天早上,那片嗡没有了。
静得让人耳鸣。
红魇站在城楼上,听了半个时辰。她听到的只有风,和旗子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外城是空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