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有了心,便无师自通了一桩您从未教过我的本事——辨念之善恶,择路之向背。”
祁景清离去后,梅含章枯坐牢中,整整一日。
到了晚上,大理寺狱卒通知他,明日梅氏一族案犯,悉数转押刑部大牢。
梅含章微微颔首,心中了然,这是要定罪宣判了。
梅含章在转押刑部那日清晨,提出要见叶勉。
狱卒闻言,迟疑道:“大人,按律,死囚辞决只许见两人。您若见了叶大人,便没机会再见家中亲眷了。”
梅含章含笑摇了摇头。
叶勉步入诏狱后,也对着梅含章恭敬地执了一个学生礼。
梅含章并未与他多言其他,让他坐下后,只问他东宫所领的棉政一案,如今进展如何,都遇到什么具体困难?
叶勉细细讲与他,梅丞相依旧像从前那般,毫不藏私,逐条的指点,一一为他剖析关节要害。
哪几处州县官员可用,哪几处需要东宫亲自盯着,如何安抚百姓,笼络商贾
梅含章说得极细,仿佛自己不是即将赴死的重犯,仍是那个指点江山、为民请命的四朝元老。
叶勉出诏狱前,眼圈通红,又冲梅含章深深一揖到底。
梅含章呵呵笑着,冲他摆了摆手,“走吧走吧,老夫这一生,教了那么多学生,你是最淘气的,也是最好的一个。”
叶勉踌躇两步,他身上依旧穿着六品的青绿官服,转身离开狱门时,青绿袍角扬起,像一片春天的叶子,飘进昏暗的牢房里。
梅含章靠坐在角落里,怔怔地望着那一闪而过的青绿,神情恍惚了一瞬。
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的春日,春闱放榜后,皇城满城的杏花,满枝满桠地开了一路,风一吹便簌簌地落,铺得满街都是。
自己穿着与叶勉一样的绿色官服,站在老师面前,满眼雀跃与骄傲。
老师站在杏花树下,笑眯眯问他,“含章啊,你再告诉为师一回,你读书做官,为的是什么?”
他挺起胸膛,声音清亮:“学生读书做官,要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!”
他笑着向老师保证:“学生要做一个解万民之苦的好官!把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揪出来,绳之以法!”
老师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,温声道:“莫要辜负你父亲为你取得名字——含章可贞,守正不移。”
是什么时候变了呢?
他记不清了,只记得不知从何时起,他所到之处,皆是一片躬身俯首。文坛尊他为北斗,朝堂倚他为柱石,天下读书人莫不以他为楷模。他的一句话,能让一篇文章洛阳纸贵,他的一次点头,能让一个后辈前程似锦。
万人敬仰,四海尊崇。
可他这样的一个人,每月大朝会上,依旧要向丹陛之上那人三跪九叩
他渐渐生出不甘,他历经四朝,大文多少典章制度都出自他手,多少根基都是他打下的凭什么坐在那里的人,不能是他的骨血?
三个外孙俱不成器,亦无关紧要。他今日能推他们上那个位置,他日便能借势将那位子上的姓氏一并改换,重立乾坤
梅氏一族重犯在午前被转押刑部。
朝廷念在梅含章曾有大功于社稷,给了体面,囚车四周盖了黑布,不让路上百姓窥见指点。
囚车的黑布被风掀开一角,外面天光明媚,是个好天气。
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,他眯着眼,贪婪地看了看外头——竟和他当年第一回穿上绿官袍那日,是一样的光景。
又一阵风吹过,一片槐花花瓣顺着黑布缝隙,吹进囚车里。
梅含章拾起花瓣,手上的镣铐哗啦作响,他低头看着那片小小的花瓣,怅然可惜无比——不是杏花,不是那年春天啊
他此生,倒是再也见不到那年那样的春光了。
*
嘉贵妃躺在窗边的榻上,病得昏昏沉沉,形容憔悴。不过短短一个多月,人便瘦得脱了相,哪还有昔日半分风华?
她睁着眼望着窗外,也不知在看些什么。窗外阳光正好,她却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,一点一点地失了颜色。
她记得她的第一次见邶熙承时,是在她祖父的院子里,他们二人也是这般,隔着一道窗子。
邶熙承那时还是十七岁的太子,被先帝训斥后偷偷溜出宫,跑到丞相府寻他的老师——也是她的祖父,诉说委屈。
十几岁的少年,一身皇子常服,身材挺拔,眉目俊朗,却在书房里满眼孺慕,一肚子委屈倒个不停,说到伤心处,还抹了抹眼睛。
她那时才十四岁,正坐在书房外的秋千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。她是祖父最小的嫡孙女,自小受尽宠爱,从不知道怕人。对着太子,她也敢伸出手指在脸上划两下,做鬼脸羞他。
她本以为邶熙承会恼他,哪想他从祖父书房出来后,竟走到秋千后头,替她推起了秋千。
秋千荡起来,她飞得很高,笑声洒了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