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老吴称赞:“好好,该这样,掌柜的。”
寿亭又嘱咐:“你记着,一定亲自交到她本人手上,万万不能给她姨。你想想啊,能劝着自己的亲外甥闺女干这行儿,什么事干不出来?千万记着!千万千万,交到远宜手上。这钱太多,她姨能拿着跑了。”
“是是是,掌柜的放心。她不在家我就拿回来,你放心吧。”老吴嘴角上有点笑,“掌柜的,你说她姨能拿着跑了?这么大个数目,我觉得她姨一看能晕过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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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笑起来。寿亭说:“外甥闺女落难来投奔,吃不好还吃不孬吗?远宜给我说,她本来联络了一个中学去教书,人家也答应了,可她姨就是不依。这是他娘的哪门子亲戚!”
老吴也跟着叹气。
文琪进来冲茶,他出去后,寿亭说:“老吴,我想把文琪安到訾家那个染厂里当个耳目。他这四条印花机真要是开起来,那可不得了呀!”
老吴说:“行,文琪很灵透。反正他晚上得回来住,这样他那厂的什么事,咱也就都明白了。”
寿亭说:“老吴,就冲訾家那狠劲儿,我看对工人也好不了,文琪去了兴许得吃点儿苦。你哥临死把文琪交给了你,我想了好几天,觉得不合适呢。”
老吴说:“没啥,你不用觉得是个事儿。”
寿亭点点头:“这边的工钱照拿。你哥一家也没分出去,还是跟着老爷子过,也难为不着他们。如果遇上难处,就告诉我,咱们也是老弟兄们了。”老吴很感激,刚想说话,寿亭接着说,“你再去找一趟家驹,让他把吕登标叫回来。我想在西门里最热闹的地方开个门市,你觉着这小子能撑起来吗?”
老吴赞成:“准行。其实谁干都一样,都是你在背后指画着。”
远宜与长鹤坐在趵突泉边上的茶社里喝茶。茶社的外边站着便衣,不让游人靠近。三股泉水努力地喷涌着,由于天冷,还有些热气飘起。远宜向水里投食物喂金鱼,她很高兴,长鹤在一边陪着她。
她喂完了鱼,拍打一下手,回过身来,和长鹤一起坐着。
茶社里有李清照的画像,画的也是她词里的意境“夕暮争渡”,装在玻璃框中的字却是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”。石桌上放着茶社特意准备的《漱玉集》。长鹤看着李清照的画像与四周的环境,亦是感慨万千,把远宜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,感喟地说:“人杰鬼雄均旧事,一番苍凉叹古今。此景此情,也算是与北宋南迁相近。一个纤弱女人,尚有如此襟抱气度,让我这样的军人感到无地自容。”说着拍打着远宜的手,叹息不已。
远宜低声地说:“长鹤,咱换一个地方坐吧。”
长鹤苦笑一下,摇摇头:“就坐在这里,这里挺好,面前是李易安,旁边是你。这样的心境,人之一生,大概也不会有几天。”
远宜说:“你心里的感觉我知道,只是这种伤怀会让你很难受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更难受。”
长鹤把远宜的手用双手握着,看着墙上的画:“委员长常找我去说话,他知道我日夜想着东三省,就劝慰我说,出世入世,都要讲究‘得时’。委员长的字写得相当好,他给我写了八个字:‘青山绿水,或待贞元’。等你到了南京就看到了。”
远宜说:“那是委员长赏识你,留着你将来有大用。李清照的词里也有这样的句子:‘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。’你看我老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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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鹤苦笑一下:“美人未迟暮,英雄却垂老。咱还是离开这里吧,去那边走走。我不愿意把你弄得也这么消沉。”
远宜挽着他走出来。冬天趵突泉公园里一片萧瑟。他俩走在石头甬路上,远宜脸轻枕他的肩。长鹤的声音很轻很深长,说得也很慢:“苏曼殊在日本写了很多诗,在他那《本事诗》里有这样一首:‘春雨楼头尺八箫,何时归看浙江潮?芒鞋破钵无人识,踏破樱花第几桥。’我看了这些,觉得这是无病呻吟,现在想来,确实如此。远宜,等有一天,打走了日本鬼子,国家也太平了,我辞了一切官职,咱回沈阳买一个小院子住下来。晚上咱俩坐在院中的小凳上,天上是月亮,对面是你,喝着茶,就这样无尽无休地谈下去……”他的语气里带着凄婉的憧憬,“朝夕相守,好吗?”
远宜的泪已流下来:“长鹤,我们会有那一天的。”
车站里,成件的布在往车厢里装,士兵在旁边持枪警卫。寿亭和东俊都来了,表情挺轻松。
东俊说:“寿亭,这回可真亏了你呀,我自从干买卖以来,还没在二十天里一下子挣过这么多钱呢。咱可得好好地谢谢人家沈家妹子。我想,趁着人家还没走,咱老兄弟俩一块儿请人家吃顿饭。叫上老三,家驹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