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要亲自去看。”肃宗说着,就要起身。
“陛下不可!”李辅国和颜真卿几乎同时开口。
李辅国上前一步:“陛下龙体未愈,不宜走动。况且祥瑞现于兴庆宫,陛下亲往,恐惹非议――”
“非议?”肃宗打断他,声音突然冷了下来,“祥瑞现于太上皇所居之处,朕这个做儿子的,不该去恭贺吗?”
李辅国噎住了。
肃宗已经掀开锦被,在宦官的搀扶下站了起来。他脚步虚浮,但眼神坚定:“备辇。去兴庆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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兴庆宫前殿外的广场上,那尊古鼎被安置在铺着红绸的木台上。
阳光照在青铜鼎身上,绿锈斑驳,却更显古朴厚重。鼎足三立,鼎腹圆鼓,鼎耳高耸,形制确实是周鼎的风格。但细看纹路,又有汉代云雷纹的痕迹。鼎腹内壁,隐约可见一行行铭文,字迹被铜锈覆盖,模糊难辨。
韩渊站在殿前台阶上,看着那尊鼎。
风吹过广场,带来龙池水汽的潮湿气息,混合着青铜锈蚀特有的金属腥味。他的衣袖在风中微微飘动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这尊鼎,是他三个月前让李泌去办的。
那时候,河阳战事还未爆发,史思明还在范阳整顿兵马。韩渊凭着对历史的记忆,知道兴庆宫龙池会在天宝十五年的秋天进行大规模疏浚――这是工部每年的例行工程。他让李泌寻一尊形制古朴的青铜鼎,做旧处理,沉入龙池最深处的淤泥中。
做旧需要时间。铜锈要自然,淤泥附着要紧密,沉放的位置要隐蔽但又不至于永远不被发现。李泌花了两个月,找到一尊真正的汉代铜鼎――那是从某个破落士族家中购得的祖传之物,本就锈蚀严重。又花了一个月,让工匠在鼎腹内壁刻上模糊的铭文。
铭文内容,韩渊亲自拟定。
不是完整的句子,而是几个残字:“开”、“元”、“盛”、“世”、“光”、“复”。字序打乱,笔画残缺,让人浮想联翩,却又无法确证。
现在,这尊鼎出土了。
韩渊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转过身,看见肃宗的步辇停在广场入口。宦官搀扶着肃宗走下步辇,李辅国和颜真卿跟在两侧。一群朝臣也陆续赶到,围在广场周围,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。
“真的是古鼎……”
“看那锈色,绝非新物。”
“铭文里好像有‘开元’二字?”
“天佑大唐啊!”
肃宗走到鼎前,仔细端详。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鼎身的绿锈,触感粗糙而冰凉。他弯下腰,看向鼎腹内壁,那些模糊的字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。
“陛下,”韩渊走上前,躬身行礼,“老臣也不知此鼎从何而来。今晨工部清理龙池,突然挖出,老臣也吓了一跳。”
他的声音平和,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。
肃宗直起身,看着自己的父亲。韩渊的脸上有皱纹,有白发,有岁月留下的痕迹,但那双眼睛――那双眼睛清澈、深邃,没有昏聩,没有迷茫,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清明和睿智。
“父皇以为,”肃宗缓缓开口,“此鼎何解?”
韩渊笑了笑,那笑容温和而谦逊:“老臣以为,此乃上天示瑞。陛下自灵武即位以来,夙兴夜寐,励精图治,孝感天地;前线将士浴血奋战,忠勇可嘉。上天垂怜,故降祥瑞,以彰陛下之德,以励将士之心。”
他将“祥瑞”完全归功于肃宗和前线将士。
姿态摆得很低,低到无可挑剔。
但围观的朝臣们却听得心思各异。祥瑞出现在兴庆宫――太上皇居住的兴庆宫。太上皇却说这是皇帝的德行感动了上天。那么,上天为什么要把祥瑞降在兴庆宫,而不是大明宫?
有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联想。
太上皇退位后,深居简出,不同政事。但河阳战事的关键时刻,突然有祥瑞现于其居所。这是巧合,还是天意?
李辅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走到鼎前,伸手摸了摸鼎腹内壁的铭文。铜锈的颗粒感硌着指尖,那些字迹确实模糊,但仔细看,确实能辨认出“开”、“元”等字。他转头看向韩渊,眼神锐利如刀:“太上皇,此鼎沉于龙池,不知岁月。但龙池每年皆有清理,为何往年未曾发现?”
韩渊迎着他的目光,神色坦然:“大总管问得好。老臣也疑惑。或许是天意使然――往年清理,皆未至池底最深处。今年工部为疏浚水道,挖掘更深,方见此鼎。又或许是时机未到――如今天下动荡,叛军未平,正是需要祥瑞鼓舞人心之时,上天故显此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