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看见的,是感觉到的――一种黏糊糊的、滑腻腻的、在地上蠕动的声音。
像一条蛇,但比蛇粗。
像一条鱼,但有脚。
“来了。”
秦无衣的软剑刺入黑暗。
剑尖刺中了什么东西――不是“刺穿”,是“刺入”,像刺进一团烂泥里。
烂泥裹住剑尖,顺着剑身往上爬。
秦无衣抖剑,剑身震颤,把烂泥震掉。
烂泥落在地上,化成一摊黑水。
黑水冒了几个泡,渗进石阶里,没了。
黑暗里传来更多的蠕动声。
不是一条,是很多条。
十条,二十条,三十条。
蠕动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从头顶,从脚下,从石壁里,从石阶的缝隙里。
“是‘童幽兽’。”
释慧乘的声音还是很平,平得像在念经。
“老衲挡住它们。
诸位往前走,不要停,不要回头。”
他转过身,面朝黑暗。
灰色僧袍在妖气里飘,下摆那三个补丁――灰的、蓝的、黑的――像三面旗。
手里捻着佛珠,嘴里念着佛号。
念一声,捻一颗珠子。
念珠在黑暗里发光――不是金光,是月光。
很淡很淡的月光,淡得像一碗水。
蠕动声涌到他面前。
停住了。
不是“停”,是“被挡住了”。
被那道淡淡的月光挡住了。
黑暗里传来嘶嘶声,像蛇吐信子,像猫发怒。
有什么东西在月光边缘蠕动――苏无为看见了。
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。
一会儿像一条蛇,一会儿像一条鱼,一会儿像一团烂泥。
身上长满了眼睛――不是两只,是几十只。
眼睛大大小小,有的睁着,有的闭着。
睁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,瞳孔是竖的,像蛇的眼睛。
释慧乘念了一声佛号。
不是“阿弥陀佛”,是《楞严咒》。
咒文从他嘴里流出来,不快不慢,不疾不徐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咒文化成月光,月光扩散开,把那些童幽兽往后推。
推一步,童幽兽退一步。
再推一步,再退一步。
推到第五步的时候,童幽兽开始尖叫。
不是人的尖叫。
是几十只童幽兽一起尖叫。
声音尖得像针,刺进耳朵里,刺进脑子里,刺进骨头缝里。
苏无为捂住耳朵,手被震得发麻。
李昭月的符笔掉在地上,她弯腰去捡,手指刚碰到笔杆,笔杆裂了――被尖叫声震裂的。
张玄应拔出桃木剑。
“老道忍不了了。”
他一剑劈入黑暗。
雷光从剑尖飞出,蓝白色的,亮得刺眼。
雷光劈中一只童幽兽,那东西连叫都没来得及叫,化成一团黑烟,散了。
张玄应又劈一剑,又散一只。
劈到第三剑的时候,他气息微喘,额头沁汗――雷法耗灵力,十剑是他的极限,已经劈了三剑。
“张道长,留着力气。”
苏无为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后面还有天魔。”
张玄应咬了咬牙,收剑入鞘。
释慧乘的《楞严咒》念完了最后一句。
月光大盛,把黑暗往后推了十步。
童幽兽被月光逼退,蠕动声渐渐远了。
但它们没走,只是退到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几十双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一眨的,像几十盏幽幽的灯,等着月光熄灭。
“走。”
释慧乘转身,继续往下走。
苏无为跟上。
身后,秦无衣的软剑还指着黑暗,一步一步倒退着走。
眼睛盯着那些幽幽的灯,一眨不眨。
石阶很长。
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,前方终于出现了光。

